本文為在大學活動課感想的基礎上再增補而成。文中雖然用大陸例子,但仍可一看。它山之石,可以攻玉。 今人看歷史,比以往的人更不注意各種方法,唯求俗而可知便算完成,而以「普及歷史」為名拍成的電視劇,更助長其勢。於是嚴肅的歷史無人問津,戲說、雜說迭起,歷史成為商業化社會下的點綴,進而娛樂化,失去了往日的功能。 好些人謂上述發展為普及歷史,然而歷史的普及,其作用只是為了大家娛樂之用嗎?雖然,歷史的普及不能用以往所謂封建時代的方式,因為以往的方式,名為普及教育,但實難真正普及。其原因在於中國史籍卷秩浩繁,即以二十四史而論,真要遍看,或許用盡一個人畢生的精力,也未必能盡讀,這就是司馬溫公所說「文字繁多,自布衣之士,讀之不遍」,故謂之不能普及。 但是先哲學人,並非不留意歷史普及的工作。司馬光寫《資治通鑒》,雖然歎息當世只有一人看完,但後人之要讀歷史者,已較以往方便。筆者初涉史林,亦從《通鑒》開始。而錢穆先生寫《國史大綱》,其本心亦與溫公無異。至於黎東方先生用「細說」,揉紀事本末與綱目二體為一,則更有功於歷史之普及。歷史的普及,在適當的處理和鋪排後,可以用書,也可以用網路發文連載方式發表。錢穆先生的《國史大綱》,源於他在北京、昆明講學時的教案,其書至今不稍衰;黎東方先生的「細說」各書,源自他在抗戰時期在重慶向公眾開講的講稿,而其書在臺灣亦極有名;而筆者狂妄得很,不藏拙,曾經因為暑假之際無所事事,於是追慕前人,貿然靠自己看過的《通鑒》和很少量的參考書,寫下了一些譯抄舊史的文章,加上一點考訂和議論,發到網上,本以為觀眾應少,不料看的人卻很多。筆者的那些文章雖不自信能追趕前人,但至少可以保證自己的做法不至害人。於此可見,歷史普及若處理得好,是可以有正面效果的,而且也並不是沒有讀者和市場。 然而,歷史普及並非一味從俗而不講求嚴謹、方法和形式的。對大眾的普及性歷史傳播,對細節固可以有簡化,但不能顛倒是非黑白,更不能將之隨便娛樂化。如當年明月的《明朝那些事兒》,本係半小說體文章,其中多用小說家言,經不起推敲之處頗多,結果卻為人推為歷史普及文章,這就大有問題。《明朝那些事兒》,筆者未嘗盡讀全文,但讀其述及袁崇煥一段,已覺有疏漏處,及後無意中看到書中有關明廷對蒙古各族戰爭的記錄,居然全從《明史•韃虜傳》抄錄,而該傳素來就以大有問題著名。從這就可見,當年明月在寫《明朝那些事兒》時,即不說其態度疏漏,至少也並無意真的要作歷史普及,而時人竟翕然推為歷史普及之佳作,實是厚誣作者了。 當然,網路上歷史普及的有心人還是很多的。早期寫二戰歐洲戰場東線各戰役的Mars前輩、寫歐洲軍事史系列的顧劍前輩,都是考訂嚴謹,而又不至於將文章寫得太艱澀,是一個不小的功績(雖然個別措辭不當、翻譯問題仍有,但瑕不掩瑜)。筆者很缺把文章寫得很好的本領,但考訂還是力所能及地做了的。筆者看其他各人著述,好些文章寫得雖好,然而考訂和對史書的理解仍然不算好。當然這有點吹毛求疵,但歷史普及,其要求就是這麼高。 前面說當年明月之流的「歷史普及」,其態度雖不認真,抑且仍可以說是依據正史內容來寫,總未至於鑄成大錯。而更有甚者,將一個流行的娛樂概念(如瓊瑤式愛情觀、宮廷的明爭暗鬥,家族內部爭產,等等),用「歷史普及」的面具來包裝,實則只是借歷史之名來銷售、販賣那些娛樂概念。而在該過程中,為了嘩眾取寵,又不惜扭曲歷史的真像,結果便成大謬,恰恰撕破了其面具。窮究其根源,《三國演義》允為戎首,而近年來的電視劇則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,而且越來越離譜。然而,《三國演義》在當年可未嘗打著「歷史普及」的旗號,而今天的各類網路小說與電視劇(尤以清宮戲為甚),卻動輒靠網路宣傳,將自己包裝成「普及歷史」的作品,一時間或者可能帶起話題,起抛磚引玉的作用,但時間一長,就不免遺禍人間了。 尤其是最近十年來,就筆者所見電視劇的題材而論,近百分之九十都與滿清有關。滿清不過一朝,而居然可以不斷翻拍,辮子四處亂揚,劇本隨便亂寫,把滿清治下的中國渲染得與天堂一般,卻敢自居為歷史電視劇,這實在是對歷史的侮辱!即令不以滿清為背景,其內容也實在只是販賣一堆娛樂概念,絕不能說是什麼歷史普及。 以上只是一點粗淺的想法,因事而發,不免有過激處,但自信問題不會太大。歷史普及的工作,實在任重道遠。吾人才思拙劣,雖然責人以嚴,自己卻也不一定都能做到。然而孟子說「盡其在我」,亞聖尚且如此,我輩不如者,又怎能因此而輕言放棄呢?惟有努力而已。 |